《小小梦魇2》|消失在迷人白色荧光

一边听点什么吧,这很重要。

从蓝绿颜色的间隙醒来,本就是自我迷失的时刻,在一台破碎的、行将被遗忘的彩电旁:

一个带着纸盒帽的,小小人。

我该用什么形状的词语去描述这样的开始?像是在醉酒后的周六,一个不为人知的下午,橘色暖阳透过洁白的纱。这样的言辞合适吗?或是带着某场凛冽寒风的冬日,猎人携着霰弹枪,同爱犬在雪原分离的第三天。

或许这样的文字都不太适合成为一个开头。正如Mono在此刻所面临的一切一般,悄无声息的、没有面容的、从绿原中醒来。

电视人身体的尺寸比你我小一些。不是明显地小,而是小一些。对了,大约小十分之二至十分之三,而且各部位均衡地小。所以在措词上,与其是小,莫如说缩小更为准确。

村上春树《电视人》

装着一捆死者的陷阱,或许是屠夫的预兆。在满足进食欲望的的同时,杀戮成了某一类群体的愉悦。当然,这仅仅只是一种预兆,我们总是将离奇的尸体同谋杀案联系起来。这其中约莫需要一定证据的支撑。

四处散落的皮鞋,也不见得能说明什么,这些被人随意遗弃掉的衣着们,就如此孤独的躺在草丛,想要开口说话吧,也在短时间里失去了语言。

但是人的天性则是恐惧的,当我们看到同类的形骸在半空中悬挂,如此吊诡的迹象无不令人胆寒。

那或许是一则小小寓言,孩童时的梦魇将我于游戏中缠绕。记得我曾经走丢过一次,我想也是如Mono般玲珑身躯的年龄。母亲在买中午的食物,而我,循着钝刀砸击木板的声音而去。

或许是位屠夫吧,现在也不得而知,我在菜市的大理石地面爬来爬去,那人高大的身躯叫我甚至看不清他的面容,是的,有传闻说:小孩子其实是看不到大人脸的。从厨房流出的红色液体一直浸漫过花坛的边缘,流到我的手掌和膝盖上,人还是某种动物的血,我想已经无法判断,但十几年的经验过去了,我仍然以为那是杀人的行为,如同那个西瓜籽的玩笑。

所以我现在很少去菜市,当听到那样的声音就会呆住好长一阵。我感到恐惧,在一声啼哭之中,我看到带着眼泪跑来的母亲,全然不顾我身上的红色,将我抱在怀中。

在这个世界上,大概没有一种现象比痴痴地重复生活中的琐事更令我感到畏惧。因为这样的意识往往是后知后觉,往往是:“一旦意识到没有什么可以想象,于是立刻坠落,就好像行走在空气中的卡通人物。”

就如同《哈迪斯》中自愿放弃自由的西西弗斯,一旦对生活之外的世界无可产生愿望,其实生命也等同流逝无异。

所以孩子是确切无疑的富有生命的精灵,同无忧无虑的生活起舞的还有天真。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、易碎。

我还在幼稚园的那一段时间里,我的母亲告诉我吃西瓜一定不可吞下种子,不然可能会在肚子里结果。带着这样的教诲,我到今天仍然对此事心有余悸。所以不难理解的是:我们应该从梦魇中看到孩子们曾经的现实生活,而并非是以现实为参照理解这样的梦魇世界。

“TV People”

很难判断:这是一场逃亡的失败,还是解脱的成功。又或者二者都不足以准确形容这样的状态。在这个黯淡的场所,就好像灵魂都可以跟着那惨白的光晕、支离破碎的视框、布满灰尘的干瘪正装一起消失殆尽。

在这样的场所,很难在同情、恐惧、焦虑中做出选择。有的只是一个乖离出衣物的躯体景观。同一个难以想象的,令人毛骨悚然的现象。

 

这便是电视人。

上译本《电视人》林少华译

《电视人》是村上春树创作于1990年的短篇小说,就好像那些突如其来的经验过程,村上在其中第一次讨论到了“我”的消失。

随着“滋滋”几声,荧屏变得惨白。等了好一阵子,还是没出来图像。他们用遥控器逐个变换频道,但哪个频道都白惨惨一片。

村上春树《电视人》


故事讲述了偶有一天电视人来到家中的故事,他们大约都要比正常人小上三分之一,但周围的所有人都对其熟视无睹,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的存在。在林少华先生的作序中,大意这样写道:当人们无法从镜子里发现自己的时候,一种失去自我的恐惧一定会立马席卷而来。在遇到了这面名为电视人的镜子之后,“我”逐渐地意识到,人几乎从来都是被定义的。我们生活里:那些所有客观存在,都印证了我对于自我主体的主观承认。

在《电视人》中的“我”,与游戏中“痴痴的人们”无不相似。在盯着电视荧幕的同时,陷入了自我的丢失,以至于无法捕捉到电视人之外的任何信息,无论是妻对于家中凌乱现状的发泄,还是办公室中无人察觉的索尼电视。

像是在荧幕前盯着微光的行尸走肉,或像是医院中状如木偶的病号。我们的精神世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约束的?是从一次悄悄地痛觉开始,在太阳穴下不远处,俨然是那肉块生出的千万条细线,痛,但偏偏不很痛:像是有人在从遥远的地方握住这样的线,缄默地拉曳。

游戏中并未对“大人们”沉迷电视荧幕做出直接的解释,或是被电视塔的吸引,但原因终究是不可理解。

比电视人更为恐怖的事实是我们目前身处的网络时代,“网络人”的世界是被名为“互联网”的事物所毫不顾及情面的闯入,在我们的时代接受互联网本身已经成了一种理所应当:是握着手机看短视频的小孩儿,那旁若无人的笑声;还是在电脑前反复挑选剧目的大人,安静地叹息一声,睡着身后的妻也尚未察觉。

这一切,难道不令人感到恐怖吗?像是小时候睡在黑暗、孤独的房间,盯着天花板一角与书架间隙的场所:以希区柯克变焦的形式无限延展,那样的不可挽回,那样的陷入到精神荒原,那样的

成为电视人。

 

在雨夜,在扭曲房屋的一栋与另一栋交流的空间。一位失去了形骸的男子,坐在公交车站的候车椅上,一支褶皱磨损的旧礼帽就摆在原本应该长出手来的地方,皮鞋却是散落在另一边:像是急切地要脱掉什么东西一样。

他在等末班车,在昨夜,又甚至是很多年前某天的某车次。但终究是没有等来。他在这座寂静的城市里,显得有些不同,他似乎对电视并非是这么着迷,但是逃跑的欲望依旧强烈,就如同那一副上吊于电视视框的正装。

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,他短暂的在锈迹金属牌下面停留,然后失去了躯体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,任由雨点打落在他曾穿过的服装上,滴出第一个雨花斑渍,继而投入这场不留情面的大雨,直至全身淋湿。

他可能是个反叛者,他在逃离信号塔与电视白色荧光的束缚。他一定是意识到了什么!纵使失败也给了我们有价值的启示,这个世界,一定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差错,如同那向内弯曲的建筑物,地面的水潭也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波纹。

逃走的,或是没能逃走的,在信号塔的意义之下,其实都已经死去了。

“而这未尝不可以说是高度信息化社会的噩梦——虚拟世界使现实世界沦为其殖民地,进而威胁个人主体性,使之陷入失落的危机。”

也许这样好一点

暗木板后的相遇,像极了三流小说故事

缓慢的邮差

在堆积成山的信封面前,寄出与未寄出的的。老邮差的眼泪,这个时代已经没人真的写信了。在“电视人”与“网络人”的时代到来的霎那,传统信件的失去了效率上的意义。宛如一段古典爱情故事的结尾,这样的时刻很突然的降临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晶体管的同时,也意味着一种优雅的凋谢。

我实在无法想象,一个再没有人阅读、一个再没有面对面交流、一个再没有漫长书信爱意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

Mono站在信的遗体的中间,这里应该有个焚化炉的,代表着那一封封带有感情灵魂的丘茔所在。

氧化吧,快速氧化,带着现代媒介的骄傲,向缓慢的邮差宣战!

直至火炉中传来的沉闷响声,像是那超越生命重量的钟摆。

钟是结婚时朋友们送的贺礼,非常之大非常之重,大得重得俨然时间本身。声音也响,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、咔嚓,传遍整个房间。

时钟的声音直冲耳鼓: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其声如雨帘一般将四周物件一点一点削去。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在星期天的下午,一切看上去都在一点点磨损,一层层缩小,如同电视人本身。

村上春树《电视人》

King

嗨,请别为这个陶瓷娃娃感到难过。在游戏里如果善于观察,你会发现孩子们的身体,脆的就好像一块刚从烤箱里跳跃而出的饼干。或是一种质地相当轻薄的、精致美丽的玻璃容器。

无论是不是受到捆绑,现在的他也成为了棋局上唯一的King,独一无二的,已经获得了比同龄人更为珍贵的成就,无论这些目标的达成是否意味着功利心的满足,也全然是无所谓了。而这些,竟然自己都不曾察觉,但是他仍然是做到了,没有辜负大人们的期望。

同学校里嬉戏打闹,互相砸破头颅的瓷娃娃们不同,这个孩子没有他们所表现的这么幼稚与无趣。

俨然像一个井井有条的大人。

临终的挽歌

故事的结尾,电视人对我说:“妻子不回来了。”

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那个穿着黄色雨衫的小女孩儿Six也是一走了之,几乎很难说得出有什么道理。电视世界的恐惧逐渐在即将长大的孩子们心中形成。

所以在这样的末尾,也并不存在一个有关与成长的故事,或是谁将谁背叛,谁变成了令人胆寒的电视人。这一定是个既定过程,从一类人走向另一类的途中,从天真烂漫的孩童,走向早已失去躯体的大人。你无法反抗,一旦叫出声来,就是错误的,所以只得自我蜷缩,回到那迷人的白色荧光中去。

像对信号塔行注目礼的大人,极为个人主义的纵身一跃。

所以当我“偶有几日不与妻交流,有时也是常态”的原因之下,妻的离开显得如此自然。

所以当我意识到电视世界可悲现实的时刻,放手的行为也并不违和。

我听说很多人小时候都有被叔叔或是长兄吓唬的经历,某些父母为了使孩子听话睡觉,或不再哭闹玩具,或是单纯为了取乐而已,往往会使出这样的办法。

有时像模像样,甚至同一出小小舞台剧。但是自始至终鲜有人关注到孩子的感受,如留下某种同西瓜籽一样的阴影,也就让他留下罢了。我一直对这样的故事深信不疑,因为我很害怕坐电梯,不知何时,我被人告知多按电梯按钮是会掉下去的,所以怀揣着千万不要掉下去的想法,每当按下电梯按钮时,我便会夸张得流出汗来。

实际上很多时候我们也会扮演这样的角色,用乃至恶毒的语言去教化人类幼崽,一方面自己则陷入无趣的电视世界。

所以寻求自我的门也理应是一道窄门,窄到容不下一人侧身也是没关系的。

所以远离碎片化的信息和刺激官觉的娱乐媒介是重要的。

想想,给自己并未同居,或是远在他地的男/女友,走去邮局吧,写一封氤氲诗意的情书,你未曾做过的那些浪漫举动:洒上最爱的迷迭香,在充满焦虑的城市生活里寻找一点趣味的迹象,告诉她/他:

我一想起你就像是捧了本心爱的小说那样欢畅呀。

这花不了多少钱,也花不了多少时间,但是非常重要,远比走入惨白的电视世界要重要得多。

 #神来之作正月特别篇# 

“嗨!你瞧,大人们都消失了”

本文由小黑盒作者:将作监 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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